"我要试你。"钱娘子说,"我尝了三十年菜,尝过的菜一万多道,尝过的厨子三百多个。三百多个厨子我尝的是菜,菜后头的人我尝不着。今天你这道火焰山,我尝一口,火里有菜,这四个字老孙头一辈子没给过别人。我要知道,做这道菜的人,是什么滋味。"

        "菜是菜,人是人。"大嘴说,"娘子你尝菜,尝我干什么。"

        "菜是人的手做的。"钱娘子往前走了一步,"你怕什么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不怕。"大嘴说,"我怂。怂跟怕不一样,怕是想跑,我不想跑。我就是——"他看了看榻,又看了看钱娘子,"我就是不知道这账怎么记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替你记。"佟湘玉在桌边说,"名目我都想好了。这一笔记评委试菜,试到人,双方自愿,讫。"

        "掌柜的,"钱娘子回头,"你这个人真会起名目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记账的。"佟湘玉说,"你试你的。"

        钱娘子干的第一件事是脱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脱鞋脱得很慢。她是镇上少有的不放足的妇人,三十几岁的人,一双脚养得白,白得没受过委屈,脚背上看不见筋,脚趾头齐整得像一排剥了壳的菱角。鞋是缎面的,鞋头绣着一朵小兰花,鞋脱下来她放在榻前,第二只也脱下来,摆齐。袜子是薄的,袜脱下来,那双脚就站在炭水盆边上,盆里的水还温着,她把两只脚在水里浸了浸,浸干净,拿巾子擦干,擦得很细,指缝都擦到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嘴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他把眼睛放在房梁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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