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骂完前夫拳头塞进她穴
夜里十一点半,整条巷子啪一下黑了,变压器炸的,炸在巷子东头的电线杆子上,炸完天上星星全冒出来了。城中村握手楼一楼挨一楼,窗户里的人全探出头,跟一窝捅了窝的麻雀。楼下卤味摊的冷柜嗡嗡声停了,苏三姐的嗓子在黑地里响:完了完了,那一柜蹄子。有人接话:三姐,黑灯瞎火先别嚎,嚎也没电。她说我嚎我的,你们赔得起吗那一柜。
陈狗剩正在屋里躺着,热得睡不着,裤衩都汗透了。手机还亮着,照得脸发青,刷了两条视频没意思,摁了。外头楼道里脚步声噔噔噔,到门口,敲门,苏三姐在门外头喊:狗剩,开门,借你家风扇使使。他摸黑开门,她手里攥着个蜡烛头、一盒火柴,胳膊底下还夹着个西瓜,西瓜皮上的纹路在黑地里瞅不清,就瞅见她胳膊压得往下坠。她说冷柜一停全完了,西瓜先救,西瓜搁不住。她把西瓜往他凉席上一放,说坐坐坐,今儿我陪你熬,风扇爱谁使谁使。
他摸出打火机,噗,点了蜡烛,往凉席当间一搁。火苗一抖,屋里就亮出巴掌大一块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,晃得老长。她盘腿坐在凉席上,把西瓜往两腿中间一搂,拿钥匙在瓜皮上划了个十字,划得咔咔咔,掰开,红的。她说吃,今儿管够,摊上的瓜卖不动,全让我抱楼上了。他掰了一块,咬一口,沙的,甜得齁。她说这瓜是我留的,八毛一斤收的,卖的时候打算卖一块五,如今全白吃,你说我亏不亏。他说亏。她说亏你还吃这么欢。他说瓜又不可你的账。她说瓜不可我账可我心。
蜡烛烧着,蜡油淌下来在席上积了个小白堆。外头有人摇着蒲扇在巷口支起牌桌打牌,哗啦哗啦,牌摔得山响,输了的人骂,赢了的人笑,骂声笑声顺着风飘进屋。她咬了一口瓜,嚼着嚼着不嚼了,说狗剩,你猜我今天想起谁了。他说这么晚想起谁了。她说我那个死鬼。他说三姐你夜里想他?她说白天不想,夜里黑灯一照就想,他一死,我一见黑就发怵。她说他活着的时候跑长途,一走仨月,回来一身柴油味儿,倒头就睡,呼噜打得跟这台没电的冰柜一个调。
她说头年腊月回来,说挣着大钱了,说明年开春咱盖两层,一楼摊子二楼住人,再给你买个金镯子。她说我信了,我给他算了仨月的账,一筐一筐蹄子怎么卤怎么卖,算得明明白白,加上他说的数,两层楼够了。她说结果呢,开春他跟着车队上了云贵那条线,说一趟顶三趟。她说走那天我给他煮了六个鸡蛋,他揣兜里,说回来给你带银镯子,金镯子明年。她说镯子是带回来了,银的,还是车队集体买的,一人一个,说是抚恤。
蜡烛火苗跳了一下。她声音低下去,说抚恤那笔钱,车队拖着,拖了十一个月,我挺着肚子去车队门口坐了四回,第五回他们让我找律师,我哪懂律师,我卤蹄子的手就会掐秤。她说钱到账那天,孩子也没了,五个月,摔的,在摊上,地滑,一筐蹄子压下来。她说钱到了,人没了俩,一个跑没了,一个还没生出来就没了。她说你要问我那钱干啥了,盖了半层楼,剩下全让我婆婆拿走了,说是他们老家的种,说孩子没了账就得他们家收着。
她说越说我越来气,你说这叫什么事。他说三姐,你婆婆那是老脑筋。她说老脑筋?她拿走钱的时候手一点没抖,数钱数得比我还快,一沓一沓点,点完拿围裙兜着走了,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,说儿媳妇,往后这摊子你自己支吧。她说我那时候月子里,刀都握不住,第一锅蹄子是坐在小板凳上卤的,卤糊了一锅,糊味熏得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宿。她说他倒好,他在云贵那条线上,连个响都没给我留下。
他说三姐你心里还是搁不下他。她猛地扭头瞪他,烛光正照在她眼睛上,两点亮。她说你搁不下谁?我搁不下他?我恨他还恨不过来呢!他说我不是那意思。她说你是哪意思,你说我白天卖蹄子夜里哭,我夜里哭啥,我哭那半层楼,我哭那六个鸡蛋,他一个都没吃上,全让我喂了狗,狗现在还在楼下蹲着呢。她说金镯子,银镯子,我要那镯子干啥,我戴过一回,赶集戴了一回,让一个顾客伸手摸,说三姐你这镯子真亮,她说真亮,拿命换的,那人瞅我一眼,走了,再没来买蹄子。
她说他要是活着,如今孩子都上学了,早上我给他盛粥,他嫌咸,我骂他,他嘿嘿一笑,骑上三轮给我送菜。她说他要是活着,我能骂他,我骂他他听着,如今我骂谁去,我骂空气,空气不搭茬。她说想到这儿我就来气,来气我就想找人骂,你说我骂谁,我骂你,你白挨。他说骂吧,反正你也没处骂。她说狗剩你这话在理。她说那我再骂两句,他说骂。她说陈狗剩,你上回把我盆沿坐歪了。他说这跟你有啥关系。她说我不管,我今儿就得骂个近的,远的骂不着。他说那你骂轻点。她说凭啥,我骂你你还想挑挑拣拣?
她骂着骂着嗓子哑了,哑到一半不骂了,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说行了,骂完了,瓜也不甜了。他说三姐你哭吧。她说我哭啥,我眼泪金贵,一滴抵三两蹄子。她说把瓜收了,吃不动了,搁冰箱——冰箱死了,搁水盆里,明儿还能吃。她起身要去厨房,他把她拽住了,拽着手腕,拽回来,她一个趔趄坐到他腿上,屁股墩正坐在他大腿上,俩人离得就剩一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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