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谋说他没地方放笔了。布兰登说笔搁他手上,手不闲笔不落。参谋说这话是他说的还是账说的。布兰登说是勺说的。参谋问勺怎么说。布兰登说勺说吃饭的人别废话。门外的人笑了,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,挤得门板响。

        莉泽是十点二十进来的,她背着一麻袋土豆,麻袋比她宽。她把麻袋往地上一墩,墩起来一层土。参谋低头看她,问她几岁。莉泽说她已成年,档案在连部,二十三。参谋说他的档案上写着十九。莉泽说参谋的档案上写着什么她不知道,她档案上写着二十三,她出生那年她娘把她报晚了一年,报晚是因为她娘那年才把她的名字想出来。参谋说他核一下。柯尔说不用核,他核过,他账上她的份数按成人份发的,发了两年,两年没出过错。

        锅开了第二次,开了就得搅。布兰登说他手上有账本要接,让我搅。我把土豆筐放到地下,拿起长柄勺搅锅。锅里的炖菜稠,搅到底得用力,用力我得往前弓身,弓身的时候娜塔伸手把我腰上的围裙带子紧了紧,紧完她把手留在我腰上没拿开。她说她今天腰不疼,腰不疼她想试试别的。我说现在谈着事。她说谈事跟她不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站起来,站到案板这头,案板离灶坑两步,火在她背后烤着。她把裙子往后撩,撩起来压在腰上,撩的动作跟她昨天在桩子边上一模一样。她两只手按在案板边上,案板边上正烧着,她烫了一下,换个地方按,按在铁环外头一寸的木头上。她说她受得住木头,她受得住火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从锅里直起身的时候莉泽已经把麻袋解开了。她把土豆一个一个捡进盆里,捡得很快,捡完她把盆端到案板底下,蹲在案板底下洗。案板底下窄,她蹲着正好在我两腿中间。她抬头说哥你腿张开一点,她够不着盆。我把腿张开,张开的时候她自己往里挪了挪,挪完把脚踩在我脚背上,说踩着省得她滑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是一前一后。娜塔在前,莉泽在后,两个都是我自己往里坐的。娜塔按着案板往下坐,坐到底她吸了一口气,气吸到一半停住,然后开始动。莉泽在案板底下蹲着,蹲着动不了,她就得靠我往后靠,我一往后靠,她的头顶到案板底,案板底上挂着一串蒜,蒜晃了一下。娜塔回头说底下那位你轻点。莉泽说她不重,是我自己往后靠的。娜塔说你往后靠我就往前迎,迎得不对我骂你。我说你们俩商量好,我按商量的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参谋把笔搁在锅沿上,笔搁在锅沿上就没人记。他看着案板,看着案板边上那两只按着的手,看着他脚边从案板底下伸出来的一双鞋。门外的人全看见了,门外的人不喊,门外的人看布兰登。布兰登把勺往锅里一插,说谈事归谈事,谈事不许停,停了饭就凉了。他说完接着跟参谋谈第四笔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笔是我提的。布兰登谈到我这儿就停了,停的时候他把勺柄往我这边一拨,说炊事班的人自己说一句。我说我说话慢。他说慢就说慢的。我把锅里的勺按住,让它自己响,我说伙食班不要公家多拨一文,公家把灶房的柴钱、盐钱、碗钱从账上划走,划走以后伙食班自己摆摊挣,挣的钱抵开支,抵不完伙食班的人自己扣口粮。参谋问摆摊挣的钱归公家还是归你们。柯尔说按集市那条线走,摊钱一半归公家,一半归灶房,他记账,他一分不少记。参谋问那编制呢。我说编制六个人,一个不少,少一个灶就少一口,灶少一口前线就少一份热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案板底下莉泽的手从我脚踝上往上挪,挪到小腿,用脚跟抵着往上顶。她蹲在案板底下说话,声音从案板底下闷闷地出来,她说她哥说得对,少一个人她码盖子就得少睡一个钟头。参谋低头往案板底下看,看见一双鞋和半张脸。莉泽说参谋你看可以,你别说话,你说话我哥分心。门外笑成一片,笑声把锅里的汤都震出圈纹。

        娜塔在前头动得越来越快。她两只手按的那块木头已经烧出黑印,她不按了,把手伸到锅后头扶着锅吊链,扶着吊链晃,晃得锅里的汤一下一下撞锅沿。她低头看我,说前头她受得住,后头那位受不受得住她不管,她只管她自己。案板底下莉泽说她受得住,她说她今天洗了三筐碗,手腕有劲。娜塔说你手腕有劲你倒是把案板顶稳,晃得我这头坐不稳。莉泽说我顶不了案板,我只能顶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柯尔把账本合上,合上以后他没写,他站起来走到谈判桌前头,也就是灶台前头,站在锅边上。他说他提第三条。参谋问他一个军需官有什么资格提第三条。柯尔说他没有资格,他有账。他说裁伙食班省三十七个月的干粮钱,这笔钱是死的;伙食班留着,一年摆摊能挣多少他算过,算下来抵开支还多出一成,多出的一成他记成兵团的活钱。他说死的钱不如活的钱,参谋要是听不懂,他明天再算一遍,算到参谋听懂为止。参谋问他算几遍。柯尔说算三遍,第一遍他写,第二遍他念,第三遍他让炊事班的人当街念,当街念全兵团都听见。

        薇拉在这时候开了口。她说她补一句,她说她昨天记功那一次,名册上写的是她压住三十步,她要说的是那三十步里她身后那辆车为什么没停:车上有八份没发的盒饭,八份盒饭是先锋班两个兵的,那两个兵昨天在窄道里没出来,布兰登记了份数,说要送到他们手里。参谋问送到没有。布兰登说送到了一半,另一半在车上,车上的他今天还得热。参谋问热了给谁。布兰登说给昨天没领上饭的人,不管他今天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好,喊完就没人喊了。参谋把笔从锅沿上拿起来,笔上沾了一层汤,他在袖子上把汤蹭掉,说伙食班保留,编制六人,摊钱按柯尔那条线走,账归军需处,灶归布兰登,前线热饭照送,干粮照发,两样都发。他说完把笔递给布兰登。布兰登不接,他说签字签在名册上,名册在他怀里,他怀里那本名册不签在灶台上。参谋说签哪儿他不管。布兰登说签哪儿他管,他说这一笔得签在他娘那一页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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