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瑞把小白门关上,门把手那枚图钉在门里被拧了一下,门缝里的光断掉。史蒂文把牛皮纸袋拎起来,袋子里装着六块奶酪,猫的两块加一块小的,鼠的三块,走起路来里面沙沙响。他往仆人房走,钥匙串在腰上响,走到客厅中间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东墙那个洞,洞里黑,胶带在手电余光里发亮。他把手电拧灭。

        史蒂文把小本子合上,插进后口袋,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仆人房在厨房后面,一张床一个柜一把椅,柜子上头嵌着一只小保险箱,箱门是转盘的。史蒂文进门先把钥匙串挂在钉子上,钥匙串一挂,屋里安静得让人耳朵响。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解开三折的袋口,把里面的奶酪一块一块倒在盘子里,摆成一排,数了两遍,六块。他拿铅笔在纸上列清单:猫两块又一小块,鼠三块,合计,他算了算,写成中文的数字,大写,写完在旁边标:待处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处理这四个字他写得慢,写完他盯着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这个人做了二十六年管家,充公的东西他处理过几百回,处理方式只有一种:第二天早上交给太太,太太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。可这回不一样,这回盘子里是六块奶酪,瑞士的、荷兰的、英国红温的、还有一块是蓝纹的,蓝纹那块切面上一圈一圈的青纹,像年轮。史蒂文的鼻子动了一下。他这个人有个毛病,二十六年没跟人说过,他闻不得蓝纹,一闻就走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下去,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。他跟自己说,登记完再睡。他拿起那块蓝纹,凑到鼻子前面,本来只想闻一下,闻完他把它放回盘子,过了三秒又拿起来。他想,我明天交给太太,太太会说,这不就是块坏了吗,扔了。扔了也是扔,扔之前切一小片尝尝,不算什么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,刀是随身带的,指甲刀大小,刃很薄。他切了薄薄一片,蓝纹那块,薄得透光,放在舌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舌尖上一碰到东西,史蒂文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闭上眼。那片东西在舌头上化开,先是咸,咸里带一股辛辣的冲,冲到鼻腔后头,鼻腔后头那股味道散开,散开以后舌根发甜,甜里又翻出霉的香,一层压一层。他喉咙动了一下,没咽,他舍不得咽,他让那片在舌头上多躺了五秒才咽下去,咽下去以后食道里一路都是香的。他睁开眼,看着盘子里那块蓝纹,切面上一道刀痕,他拿起小刀又切一片,这回切得比刚才厚,他跟自己说,这是最后一遍,尝完就登记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片下去,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。他把第三片切得很大,大得不像尝味道,像吃点心。第三片吃到一半他停住,把刀放下,把盘子端到眼前,看着那六块奶酪,他忽然明白明天早上他交不出东西了。他这个人二十六年交出去的东西从来没缺过角,缺一个角他晚上睡不着。他坐在仆人房里,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半,他做了三个决定:第一,蓝纹那块不许给太太,太太不识货,给她是糟蹋;第二,充公的账必须平,平不了他就写损耗,损耗这个词他用了二十六年,很好用;第三,损耗不能凭空来,得有证人,证人是猫和鼠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二点差五分,他走到厨房门口,没开灯,摸黑走到猫窝前面,把藤篮拎起来,拎到仆人房门口,放在门槛外。他退回藤篮旁边,把垫子掀开,在垫子底下拍三下,拍得很轻。三分钟后藤篮里传来呼噜声停了,汤姆的声音从篮子里出来,说几点了。史蒂文说,十二点差三分,出来,你的奶酪在我屋里。汤姆出来了,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,眼睛只睁开一半。他看见史蒂文脚上的拖鞋,忽然紧张,说你不是要把脚再伸进我窝吧。史蒂文说,你窝里没有洞,我的脚伸不进去。汤姆说,那也行。

        杰瑞是被敲门铃叫来的。史蒂文在墙洞那扇小白门上按了三下,按完他等,洞里没动静,他又按三下,洞里传来挪东西的声音,然后是门闩响,杰瑞开门的时候头发是乱的,背心穿反了,他说先生您要是查房,我明天配合行不行。史蒂文说,不查房,谈事。杰瑞看见汤姆站在仆人房门槛外,看见史蒂文手里端着一只盘子,盘子里是奶酪,他立刻清醒了,清醒得连背心穿反都没顾上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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