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喝了。第八把,三姐喊二,他喊五,手快慢了三姐没看出来,他赢了。三姐盯着他看了两秒,说:行,你赢。
他赢完这一把就站起来了,腿有点飘,扶着桌布。三姐也站起来,把最后一杯干了,把杯往桌中间一放,两只手抓住桌布两个角。
“散席。”她说,“账上楼勾。”
“哎——”老周趴桌上喊,“桌布还没——”
三姐往上一掀。
整块红桌布掀起来,杯盘碗碟骨碌碌全滑向桌心,哗啦一声砸成一地。半盘花生米崩到黄狗脑袋上,黄狗一蹿,叼走一只啃了一半的鸡翅,蹿出去时又带翻了卖菜的的搪瓷杯。刘大姐的腌萝卜盆扣了,白萝卜滚了满地,滚得最远的那根一直滚到巷口电线杆底下。理发店小刘跳着骂他的鞋被萝卜砸了,卖菜的趴桌上打呼噜,呼噜声盖过全巷。
黄小凤拎着包从桌对面绕过来,鞋跟踩着一块碎盘子,差点摔,被陈狗剩扶了一把。她扶稳了没撒手,攥着他手腕把他往楼那边带,压低嗓子:六点半的班车,我今晚上夜班,你少喝点我盯着呢。他说他没喝多少,她瞪他:你耳朵根红到脖子了,当我看不出来。她松开手,噔噔噔下楼赶班车,到楼梯口回头喊了一句:桌布让人拿走,明早我回来收!
三姐夹着那团红桌布,胳膊底下还夹着账本,另一只手提着卤锅,慢慢上楼。他抱折叠桌,老周的呼噜在背后一响一响。
到了三楼,三姐让他把桌子搁楼道,先闩她屋的门——她屋在三楼尽头,他自己的隔断房在三楼拐角。她把卤锅搁桌上,桌布抖开铺平,铺在床上,拍了拍:今晚睡这块布上,省得洗床单。
“账。”她把账本搁床头的矮凳上,翻到先吃后记那页,秃笔蘸了蘸墨,“六百三十七,你说勾多少。”
他说全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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